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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繁华如梦

一个万来字的中篇,随便写着打发时间,放出来以防弄丢了。



三千繁华如梦
作者:耀灵
类型:古代言情


第一章:
        圣雪国神武十六年八月十五,天仪帝次女耀灵公主及笄,皇太女朝云在皇宫外围的映月湖畔设凤台为妹选婿。
        耀灵公主却没有选中凤台下任何一位青年才俊。那支金箭射中了从映月湖另一侧路过的欧阳家族年轻的家主欧阳泽琰。
        凤翎金箭射中对岸那个玄衣青年的发冠,在凤台下片刻寂静后的纷闹中朝云皇太女朝呆楞的司仪官使了个眼色,接着司仪官拖长了声音唱道:“欧阳家家主欧阳泽琰选得东床。”
         凤台上,天仪帝的两个女儿对视了半响。
         “皇姐……”耀灵公主楼绯樱一身樱红绣金凰宫装,发鬓上簪着的几支金钗步摇纹丝不动,额间垂下一枚红宝石如同血色肃杀。
        朝云皇太女微微挑眉,“绯樱,就当任性一次吧。你是事事都想好了,容不得一点差错,这样会很辛苦的……”
        “任性么?”沉静冷肃的公主眼里露出苦笑,脸上表情却不曾有什么变化,“皇姐,我有什么资格任性?紫微帝星,出生克母,命犯孤煞的帝星。”
        楼朝云从椅上起身,头上步摇坠下的珠子微微摇晃,“孤不管这么多,你凤台选婿选中了欧阳家主,你就得嫁!事关皇家颜面,就这么定了!”话罢,也不管楼绯樱有什么反应,招了宫女就下了凤台。
        看着晃动的纱幕,素来清冷的耀灵公主有种扶额的冲动。往外边望去,凤台下的一众青年才俊还在议论纷纷,秀眉几不可见地敛了敛,看向对岸。
        那个玄衣的俊朗青年捏着那支金箭,正看过来,左右有四个宫人,似正在对他说什么。
         两人视线对上。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过一眼对视,年轻的家主跟着宫人往凤台过来。楼绯樱朝侍立一旁的宫女示意让凤台下的人都退下。她的凤翎金箭已经为她选中了驸马。
        纱幕被宫女从两边拉开,男子单膝跪拜,声音温润清和:“臣欧阳泽琰见过耀灵殿下。”
        “欧阳家主请坐。”楼绯樱抬手免礼。圣雪国风气开放,对女子的限制并没多少,而且皇家女子有能力者亦可参政议政,甚至可立皇太女,为帝王。“欧阳家主想来是无意凤台选婿,如今却因本宫凤翎金箭而得选东床,欧阳家主可怨?”
        像是惊异于因为这直白的话,欧阳泽琰动作略怔了怔,抬头看她,眼眸如星。“能得殿下青睐,是泽琰荣幸。”略顿了顿,又道,“只是泽琰有一事不明——”
         “为何会选中欧阳家主?”楼绯樱接过话。
       “耀灵殿下凤台选婿,台下多的是青年才俊,品貌家世皆是一流,陛下和皇太女殿下必也对其有过考察,定是合适殿下的人选。为何殿下会选中泽琰?”
        “这很重要么?”耀灵殿下手执茶盏,神情平静。
        青年家主摇头:“不重要。”
        “我见过你。”她没有自称本宫,长久以来养成的冷漠雍华的声线却微微飘渺。
        欧阳泽琰以为她不会回答,却突然听到了这个答案,笑了。
        起身,欧阳泽琰拱手为礼:“时候不早,泽琰该去拜见皇上了。”
       楼绯樱亦起身,朝宫女示意:“送欧阳家主。”
        在跟着宫女下凤台的时候,欧阳泽琰回头,看向那个肃凛冷丽的公主,“殿下可称泽琰的字,枢衡。”
         “天枢玉衡之枢衡?”
         “不,左辅枢衡。”
         八月十五日晚中秋宫宴,天仪帝圣旨赐婚次女耀灵公主楼绯樱与欧阳家主欧阳泽琰,定于次年欧阳泽琰冠礼后六月初九大婚。
        此二人一者为帝之嫡女,公主之尊,两年前就已参政议政;一者为三大家族之一欧阳家年轻的家主,素有仁德君子称神才之名,再加上耀灵公主凤台选婿却挑中了路过的欧阳家主,不可谓不是缘分天定,故此,这份姻缘,在民间庙堂均被传为佳话。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当宫外的这些传闻传到当事人之一的耀灵公主楼绯樱那里时,她正在紫微宫和朝云皇太女议事。
        结果素来端庄娴雅的皇太女殿下一口茶水呛到。
        “咳咳……欧阳家主文武全才,耀灵公主才貌双绝……才貌双绝……咳……”楼朝云呛得几乎岔了气。
        楼绯樱雍狭冷丽的双眸微抬,又低下眼去看奏折。那句话,前半句没问题,欧阳泽琰文是前年的科举状元武称皇朝第一高手,确是文武双全,问题在后半句,虽然因为其冷冽的性子和尊贵的身份无人敢直视,但楼绯樱容貌确实不俗,不过早在十岁那年就赶走紫薇宫所有舞姬乐师的耀灵公主除了骑射一流,其它的无论诗书剑茶还是琴棋画,都仅仅只会两下子。所以这才貌双绝什么的……只能说不知者不怪。

   第二章:
         神武十七年,元宵夜,合宫家宴。
         天仪帝没有后宫妃嫔,只有两个女儿,先帝子嗣也单薄,故而这晚上的家宴比起白日的大宴群臣要冷清了许多。除了天仪帝和他的两个女儿,就只有两个长公主一家,以及朝云皇太女的驸马——皇太女早在前年就已成婚,驸马是当时的科举榜眼如今的邢部侍郎——当然,还有耀灵公主的准驸马欧阳泽琰。不过十多个人,真正的家宴。
        殿前还设了戏台,红衣帛靴的小生执着花旦的手咿咿呀呀地唱着,四目相对,欢喜中偏还带着羞怯。演的正是洞房花烛夜的情景。
         “一转眼绯樱也长大有了驸马了。”天仪帝幼妹福苓长公主抱着不过四五岁的小女儿笑吟吟地打趣这对未婚夫妇,“你俩大婚了赶紧给姑姑生个侄孙女抱抱。”
        若是换作寻常的未婚男女,被长辈这么一调侃,早就羞红了脸作小儿女态。可惜楼绯樱向来性子清冷是没什么表情的,如今是连眼神都没变,倒是欧阳泽琰温柔地看了看旁边的未婚妻子,大大方方地道:“公主还年轻。”
        “还叫公主呢,该叫名字了。”昌懿长公主笑道。
        在周围人打趣的笑声中,准驸马对着身边的女子唤了声:“绯樱。”
        冷冽的公主也不扭捏,低声应了。
        福苓长公主朝主座上的兄长笑道:“绯樱和驸马恩爱,皇兄好福气呢。”
        天仪帝今晚很高兴,虽然因为久病不宜饮酒,也还是命宫人取了温和的果酒饮了一杯又一杯。
        楼绯樱神色如常,执了酒杯慢慢饮酒,眼角扫到上座的父皇笑意中眼底莫名的神色,几不可见地敛了敛眉。帝星降世,命犯孤煞……
        玄衣莽纹的青年家主端方如玉,眼眸深邃如夜空。天皇紫微,左辅枢衡……
这合家宫宴倒是温馨,真正如大户人家年节的家宴,可惜这份温馨并未持续到宫宴结束——影卫呈上了一份边关急报。
        神武十七年元宵夜,边关急报,镇关元帅阵亡,边关连失三城。朝中无将敢领军出征,皇太女殿前请战。帝允,令皇太女为帅,点将四人,率大军十万星夜驰援边关。
        值得一提的是,这四将中的右翼将军就是耀灵公主的未婚夫、年未弱冠却兵法出众的神才欧阳家主。
        “欧阳卿可要好好的早些回来,朕的耀灵还等着和你大婚。”临出发前天仪帝如是说道。
        但是欧阳泽琰却没能好好的回来。
        神武十七年四月中旬,与边关捷报一起传回来的还有元帅皇太女伤重不治,先锋官阵亡,右翼将军、耀灵公主准驸马重伤昏迷的消息。
        消息传回,朝野震动,天仪帝当殿吐血昏迷,醒后赐耀灵公主监国印,掌监国之权。
        四月末,还在昏迷中的欧阳泽琰和楼朝云的灵柩被送回宫,帝再度卧床不起。
耀灵公主为姐主持丧礼,隘号永宁,入葬皇陵。
        五月初九,经太医院所有医者全力医治,昏迷近一个月的欧阳家主醒了,但是,疯了。
        惊才绝艳的仁德君子、神才欧阳家主、耀灵公主准驸马欧阳泽琰,疯了。

第三章:
       七月流火,阳光透过纱窗洒进了御书房中,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背后,端坐的红衣女子正批改着奏折,握笔的手指根根霜白如冰雪,几乎可以看见那细小的青色的经脉。
        忽地,门扉响动,琅佩叮当,有人推开门,脚步轻快地跑来。
        人未到,声先至:
        “绯樱~”
        然后,又是一扑。
        手段狠辣性格冷冽的耀灵公主殿下被人直接抱住。
        跟进来的宫人无奈扶额。
        而这个能完全无视耀灵殿下冷煞气质直接扑上来的人,自然是已经疯了的神才欧阳家主、公主的未婚夫欧阳泽琰——因皇太女的国丧,二人的婚礼被延后。
        疯了后的欧阳家主连母亲和家族都记不清,除了未婚妻楼绯樱,最亲近的也是这个实际相处不足半年的公主未婚妻。
       曾有大臣以欧阳家主的疯症为由,提出解除婚约,因为耀灵公主必将登基为帝,她的驸马便的皇夫,而圣雪国不可能有一个疯子皇夫。这是连欧阳家主的母亲都已经同意的事,却被公主殿下拒绝。
        与同情心和温情绝对八杆子打不着的耀灵公主也是在这御书房,面对提议解除婚约的大臣和欧阳家老夫人,神色一如既往的清冷,语气却温和而坚定:“民间有句话叫‘糟糠妻不可弃’,枢衡虽非本宫糟糠结发人,本宫却不想在他遇难时弃他而去。此事诸卿不必再提。”
        “绯樱,你现在很忙吗?”疯了的仁德君子不复曾经的谦和有礼,直接无视追上来的宫人,眼里只有他家未婚妻。
        楼绯樱看了看更漏,快到午膳的时辰了,又看看书案上的成堆奏折,于是道:“还有些奏折没处理。”
        正午的阳光透过纱窗落在书案上,墙边水瓮里的冰缓缓融化,御书房里一片寂静,偶尔有纸张翻动的声音,间杂细小的落棋声。
        楼绯樱放下朱笔,目光不动声色地投到不远处。
        青年安安静静坐在棋盘旁,百无聊赖地自己和自己下象棋,移动棋子的手指平稳而娴熟,端坐的姿态优雅而镇定。这个人,即便是疯了脊背也挺直得如同一座令人仰止的高山。
        楼绯樱很早就知道这个看似温雅的青年实际并不似别人看到的那般温柔。
        察觉到她的视线,欧阳泽琰抬起头看她,“绯樱忙完了吗?”
        “还没有。”对上他的眼,楼绯樱微微怔忡,不自觉的略勾了勾唇角。
        那双黑澄澄的眸子一望见底,干净得像是初生稚童,明澈得掩盖不了任何算计。
        她其实是有过怀疑的。三大家族势力愈来愈大,已经开始开始影响到皇权了,不论是父皇皇姐还是她,都对其有过一些想法,不过还未具体实施。如今欧阳家得选皇家东床,又有军功,还有个虽然年轻但有神才之名的家主,无疑是在风口浪尖。但现在家主疯了,欧阳家只由年近半百且丧夫的老夫人一力撑起,一下子,对欧阳家除了同情也不会有人想得太多了。
        “可是已经到了午膳的时辰了呢。”见对方突然出起神来,欧阳泽琰飞身跃到她面前,使劲招了招手,“绯樱先去用膳好不好?”
        楼绯樱回神,定定地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的人,神色有些微妙。
         欧阳泽琰睁着眼睛看他。
         楼绯樱忽地抬手轻轻用五指环住了他的脖颈,大拇指按在他的颈动脉上,不怎么有威胁感,却是一用力就能把他扼死。
        欧阳泽琰好似没感觉到危险,没有动,其实以神才的武功,他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让自己毫发无损地脱离这样的处境,可是他就这么毫无防备地任眼前眉目冰冷的女子禁锢着他的要害,没有害怕,只是有些不解地问:“绯樱,你在做什么?”
        “枢衡。”狭目凛冽生寒,楼绯樱低声念他的名,这两个字像是饱含远久记忆里的某种情感,但也冰冷异常。
        欧阳泽琰望着他。
        “给你一次机会,坦白出来,我便既往不咎,不过枢衡……”她没有自称本宫,长久以来养成的冷漠威严的声线却更加低沉,像是压抑着什么极度隐秘的东西,“我若发现你骗我,我就亲手杀了你。”
        冷凌凌的话语砸在静悄悄的御书房里,惊起的是一室诡异的死寂,仿佛空气的流动都被凝固。
        她是圣雪未来的帝王,她不会允许有任何威胁圣雪皇权的存在,哪怕,是这个人……
        欧阳泽琰似乎一时有些无法理解,好一会儿才诧异地眨眨眼睛,“泽琰怎么会骗绯樱呢?”
        眼神清澈见底,毫无破绽。
        楼绯樱深深地看他一眼,眼神数度变幻,最后逐渐平静下来,放开了对欧阳泽琰的钳制,寒星般的眸子再无波澜,她握了握手心的汗湿,站起身来,淡淡道:“走吧,去用膳吧。”
        欧阳泽琰却突然拽住她袖角。
        楼绯樱回头,扬眉。
        欧阳泽琰扁扁嘴,呜咽一声,眸子里水色欲掉不掉,那模样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绯樱,泽琰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这张俊美风隽的脸这个高大成熟的身体做出这样的表情震撼感还真不是一般的大,起码定力最佳的耀灵公主都被震了一下:“……没有。”
        欧阳泽琰控诉:“那绯樱凶我!”
        楼绯樱:“……”
        欧阳泽琰:“绯樱还威胁我!”
        楼绯樱:“……”
        欧阳泽琰更委屈了:“绯樱还说我骗你!”
        向来以英明神武冷漠无情出名的耀灵殿下,未来的圣雪皇帝——楼绯樱被打败了,极不雅的嘴角一抽,盯着自家未婚夫好半天,才僵硬地伸手拍拍他脑袋当作是安抚,干干憋出一句道:“是本宫错怪你了,本宫道歉。”
        可怜堂堂公主殿下生平就没抱过小孩,这第一次哄孩子的经历,竟然用在了她这个神才未婚夫上。
        不过倒是奇效,欧阳泽琰立刻破涕为笑,缠上楼绯樱的胳膊,“啊呐,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泽琰原谅绯樱~唔,绯樱一定饿了,我们去用膳去用膳~”
        被风风火火拖走的楼绯樱按着额角,心里的怀疑从一分动摇到五分。
        这么丢脸的事如果是欧阳泽琰假痴不癫做出来的话……如此坚忍,她定要亲自写个服字。

第四章:
        时间慢悠悠地过去,转眼又到中秋。素来以正事为重的耀灵公主今日难得没有待在御书房,也没有去看天仪帝。
        她在映月湖畔。
        去年的八月十五,帝之次女耀灵公主及笄,皇太女于映月湖畔设凤台为妹选婿。那时候,天仪帝还没有病得这么重,皇太女还活着,耀灵公主一支凤翎金箭选中了惊才绝艳的神才欧阳家主,当真是良缘天定天作之和。
        可惜天公不作美,元宵夜的边关急报,圣雪国失了一位皇太女,而耀灵公主,除了没了姐姐,未婚夫也疯了。
        夕阳的霞光映满天际,楼绯樱站在树下看着那一湖的碧水,手中抚摸着一柄小巧的弓和一支金色的箭。
        “绯樱~”拖长了的尾音,直接避开侍卫,无视耀灵公主浑身冷冽地扑上去的大型不明生物,无疑就是耀灵公主的未婚夫了。
        一碗清凉的酸梅汤被放到楼绯樱手中, “现在天还热,绯樱别在外面久了,会中暑的。”
        “本宫无事,也没那么热。”楼绯樱一手端着汤碗,一手拍了拍男子的发,不由微微勾了唇角。这个男子的疯症如今已经好了很多,虽然神智仍然不是那么清楚,但思路不混乱,也开始记得些事了,就是一如既往的缠她。
        被拉着坐到石凳上,楼绯樱拿调羹舀着碗里的酸汤,问道:“今日出宫回府,老夫人身子如何了?不多留两日?”早上的时候,欧阳府里传来消息说老夫人病了,希望家主能回去看看,楼绯樱就遣了太医和欧阳泽琰一起出宫探疾。
         “太医说是年纪大了,这几天天热中了暑气,现在已经没事了。”欧阳泽琰在楼绯樱身边坐下,清澈的眼只看到身边的人,“绯樱,泽琰刚刚去父皇那里找绯樱的时候看到父皇已经好了很多了,泽琰还把姨娘做的点心给父皇了。”
        楼绯樱被缠着喝那碗据说是欧阳家主亲手做的酸梅汤,对这个如今孩子般的男子有些啼笑皆非。
        忽然,欧阳泽琰看向不远处的青石宫径。
        “怎么?”楼绯樱疑惑地看他。
        不过还没等欧阳泽琰回答,那边就有一个神色慌张的宫人快步跑过来。楼绯樱认出这是父皇身边的内监总管。
       “何事如此慌张,成何体统!”楼绯樱冷了脸色,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兜头朝楼绯樱跪下,内监总管神色哀惶:“耀灵殿下,陛下中毒了。”说话时,却看的是一边的欧阳泽琰。
        欧阳泽琰不解地眨眨眼,看看那个哀狠地盯着自己的宫人,又看看楼绯樱。
        乾和宫里一片混乱,全体太医一齐被召至乾和宫,奈何天仪帝所中毒药毒性刚猛罕见,原本就卧病在床的皇帝迟迟不醒,不少宫女太监都哭作一团。
         忽地,有太监尖锐的唱喏划破一片紧迫氛围:“耀灵公主到——”
        黄昏的霞光中,一袭红衣的耀灵公主大步跨入乾和宫,身姿笔挺,眼神冷冽。
        “参见公主殿下!”围在一起的众多太医愁眉不展地行礼。
        “父皇如何了?”楼绯樱直截了当问话。
偌大龙床上天仪帝昏睡着,奄奄一息,还不到半百之年的皇帝已经满头花白。
        为首的太医惶恐不安地一叩到地:“臣等无能,请殿下降罪。”
        听出弦外之音,楼绯樱骤时脸色阴沉,深吸了口气,想起刚刚内监总管看欧阳泽琰的眼神,问道:“原因。”
         一众太医看了看公主殿下和她身侧的玄衣青年,踌躇地从床边小桌上端过两碟点心。
        “哎?这不是我之前和父皇吃过的点心吗?”欧阳泽琰偏了偏头,“我下午从府里带来的。”
         “嗯?”狭长的眼眸微敛,楼绯樱看欧阳泽琰,对太医道,“为驸马看看。”
        为首的太医小心翼翼地瞧了瞧楼绯樱,上前一步为欧阳泽琰把脉。
        “回殿下,驸马并未中毒,只是……”
        “只是什么?”
        太医一揖到底:“只是驸马更像是事先服用过解药。”
        潜台词就是毒就是驸马下的,为了不引人怀疑事先吃了解药。
       “枢衡,你怎么说?”楼绯樱看向疏朗俊逸的男子。
        你说的,我都信。但是,不要骗我,我说过,你若骗我,我会亲手杀了你。
        玄衣俊朗的青年侧头看着红衣冷冽的女子,眼神清澈。“不是我。绯樱。”
        “我信你。”冷肃的公主似乎松了口气,再看了看床上昏睡的父亲,声音冷厉如冰,“不是驸马。太医院全力医治父皇,找不出法子你们都别出这个殿门了,着令邢部立刻查处此事,天亮之前本宫要看到结果。”
        欧阳泽琰安静地看着她,周围宫女刚刚点起的烛火映得他眼眸深邃如夜空。

第五章:
       是夜,皇宫中灯火通明,京城百官人心惶惶。
        年轻的公主立在乾和宫寝殿的窗前,身后是神色凝重忙碌的太医,整个乾和宫却死一般寂静。
        天仪帝还在昏睡,两个长公主被拦在前殿等候,永宁驸马任职邢部目前正在调查投毒的凶手,楼绯樱的身边,只有目前弑君嫌疑最大却被公主亲口否认的欧阳泽琰。
        窗外黑压压的夜空东方露出淡淡的灰色,天快亮了。
        外面有脚步的纷乱声,欧阳泽琰回头看了看殿门,楼绯樱纹丝不动。
        是邢部尚书和永宁驸马,还有两位长公主和驸马。
        两人神色古怪地朝歪着头看他们的欧阳泽琰看了眼,向楼绯樱行礼:“殿下,查出来了。”
       楼绯樱转身看过来,雍狭的双目毫无波澜。
       “欧阳家族。”
       沉默。红衣冷肃的公主眼神平冰冷而平静。
         “绯樱!”福苓长公主厉呵一声,不算大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清晰得可怕,“欧阳家谋逆弑君,欧阳泽琰身为家主,其罪当斩。你还在犹豫什么!”
        楼绯樱缓缓眨了眨眼:“枢衡是本宫驸马。姑姑知道,他早已疯了。”
        “耀灵!”昌懿长公主亦是不赞同地低呵了声,唤的却不是她的名,而是封号“耀灵”。
        楼绯樱嘴角动了动,似想说话,外面突然又起喧哗。
       有人进了殿门,在看到来人的脸的时候,寝殿里几乎所有人都是一脸的不可思议和震惊——那个人,那张脸……那是四个月前就已经战亡入葬的皇太女永宁公主楼朝云。
        “罪臣欧阳泽琰通敌卖国,致使大军损失惨重;毒害帝王,谋逆弑君,其罪当诛九族。禁卫军还不速速将这乱臣贼子拿下斩首示众!”楼朝云一边下令一边朝这边过来,长长的衣摆拖在冰冷的地上。
       “慢——”
        楼绯樱终于开口,却是阻止。“通敌卖国,有何证据?”
        楼朝云走到楼绯樱近处,“孤亲眼所见。绯樱难道你连皇姐的话都不听了吗?”
        “皇姐死而复生,本宫很高兴。但枢衡通敌之罪,请皇姐勿要妄定。”楼绯樱冷冽的声音不高不低,“欧阳家涉嫌投毒弑君,全族上下收押天牢……包括家主欧阳泽琰。”说话间,手中一方印玺缓缓亮出——监国印。
        邢部尚书应诺,上前一步看向欧阳泽琰。
        “绯樱……”俊逸肃朗的男子露出委屈的表情,看向面无表情的公主。
        楼绯樱却不看他,只淡淡道:“邢部天牢,是本宫亲自请你去,还是你自己去?枢衡。”
        欧阳泽琰深深一礼,再抬起头时眼眸深邃如星,“臣欧阳泽琰,遵旨。”
        神武十七年八月十六,欧阳家涉嫌弑君,全家入狱。
        神武十七年八月十六,原本陨于边关的皇太女永宁公主奇迹生还,以“非常时期,守护京都安全”为名屯三万兵马于京城十里外。
        八月十七,永宁公主越权带兵将欧阳家除家主欧阳泽琰外上下共五十一人全部斩首,同时牵连其余两大家族近二十人。
        耀灵公主震怒,以监国之名令其上交虎符,永宁公主抗而不遵。
        八月十八夜,国丧钟响,帝陨。
        八月十八,深夜,百官还朝,接先帝遗召,耀灵公主楼绯樱理事果决,品性端肃,礼孝恭恪,公允清明,奉天命,承帝位。
        原皇太女现永宁公主当庭怒走。

第六章:
        接下来的事似乎顺理成章了。
        八月十九,晨,永宁公主反。
        驻扎在城外的永宁公主部三万兵马进攻京城,皇城军两万将士殊死抵抗。
       这场战乱持续了七天。
       第五天,叛军前锋营溃败,前锋统领阵前饮箭自尽。
        第六天,新帝披甲上阵,与援军里应外合,剿杀叛军。
       乌云,昏昏沉沉,细雨,绵绵不绝,像是烟雾一样笼罩了整个京城。厮杀声持续了足足一天一夜。
        第七天上午,叛军之首永宁公主被擒。
        “孤输了。”尽管早已不是皇太女,她依旧自称“孤”,宛若在保留最后一点骄傲。
        “为什么,皇姐。”楼绯樱红衣如血神色清冷,站在一身狼狈却依旧脊背挺直的姐姐面前。
      “孤不甘心。”楼朝云抿着唇看她。
      “你是皇太女。”既已是储君,为何会有不甘心?
        楼朝云冷冷地笑:“皇太女又如何?孤四岁被立为皇太女,九岁那年就知道,孤虽是皇太女,可是这圣雪未来的皇帝绝对不会是孤!帝星降世,命犯孤煞。孤只是父皇用来保护你的幌子!帝星?凭什么!凭什么你命该为皇!”
        楼绯樱眼神冷冽,波澜不惊。
        “孤输了。”她这般开口时,有黑色的鲜血从喉咙里涌了出来,她毫不在乎,咯咯的轻笑出声,笑声像是缠上脖子的毒蛇,“送你一份登基大礼吧,皇妹,孤和欧阳家主在黄泉路上——等你百年……”
        楼绯樱冷漠的眼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你做了什么?”
       “你亲自去看看……”永宁公主的身体软软瘫倒下去,却猛然从那道裂缝里看出了什么,神色从难以置信逐渐变成了疯狂的扭曲的报复的快感,衬着黑紫的嘴唇,凝固成她生命中的最后一幕。
        “你竟然真的爱上了他……冷血无情的你也会爱上人……哈哈,哈哈哈,皇妹,赢你这一把,孤死得瞑目……!!”
    邢部,天牢深处。
    一袭玄裳的欧阳家主在稍嫌简陋的木床上打坐静息,他的呼吸平缓,眼神深邃得不像一个疯了的人。
    这里听不到外面的动静,欧阳泽琰只在几天前从送饭的人嘴里听到一些永宁公主叛乱的情况,可惜之后那送饭之人来去匆匆,就再无消息了。
    看来那两姐妹打得相当激烈,也不知绯樱会如何应对。
    忽地,欧阳泽琰耳朵一动。
    果然,没多久,两个太监就一前一后出现在他面前,后面那人手里还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有一个碧色的翡翠杯子。
    “驸马爷。”为首的内监唤道。
    欧阳泽琰睁眼,越过他望向后面那杯酒。这个人,他认识,就是天仪帝的内监总管。
    弯着腰,俯首贴耳般恭敬,他道:“咱家是来告诉驸马爷一声,叛军大败,永宁公主畏罪自尽,耀灵殿下正在肃清叛党,择日就将登基。”
    欧阳泽琰顿了顿,没有多少意外,“替我祝贺绯樱。”
    “咱家一定转告。”应了声,随后将那个托盘接了过来,唇边带起微微诡异的笑容,似是怜悯,似是轻蔑,“殿下有一言命咱家转告。”
    欧阳泽琰站了起来,声色不动,“说。”
    “‘既然自称枢衡,就尽一回左辅的本分吧’。”托盘送到牢门前,深色的鹤顶红荡漾着粼粼波光,“欧阳家已经在奈何桥边等着您了,驸马爷,您请。”

第七章:
        欧阳泽琰望着那杯毒酒出神。
        只有那个人会在人前称他为驸马,也只有那个人才知道他的枢衡是左辅枢衡而非星辰枢衡,那个人说“你若骗我,我就亲手杀了你”。他骗了她,可她连送他最后一程都是由别人代劳。
        腰直了直,语气微冷地催促:“时候不早了,耀灵殿下还在等着咱家回复呢,驸马爷,该上路了。”
        “绯樱……”欧阳泽琰扯出一个惨淡的笑,伸手去那那杯鹤顶红。
        绯樱……
        邢部天牢前,楼绯樱似乎猛然听到某个熟悉的声音,翻身下马的动作踉跄了一下,才让她惊觉过来那其实是幻觉。
        想也没想冲进天牢,却在最后一间牢房前怔住。
       玄色的身影屹立在牢门后,一线浅笑孤傲又自嘲,和鲜血一起绽放在嘴角。
       “把门打开,叫太医都滚过来。”
       楼绯樱没有动,只听到了自己冰冷的命令,好像真的平静如止水。
        牢门一侧,是两个太监的尸体,另一侧,翡翠的酒杯碎成万片。一目了然。
        牢门开了,楼绯樱上前抱住嘴角渗血的男子,用的力道很大。
        “绯樱,不是你……”
        楼绯樱用衣袖去擦他嘴角的血,没有辩解,只是陈述:“不是。”
        黝黑的眸子泛起一丝光亮,欧阳泽琰倏的轻笑,笑意竟还带着一些孩子气,“我知道不是你。”
        可是我还是喝了那杯毒酒。
       “绯樱,其实我骗了你。”轻轻的笑容温柔而歉意,眼神却开始涣散,“我早就清醒了,那天回府后就醒了,我也知道点心里有毒,我尝出来了,可是我没说。绯樱,是我骗了你。”
        楼绯樱紧紧地抱着怀里的男子,一生的冰冷在这一刻崩塌,语气里带着从来没有的温软:“你没有,我都知道,你没有。”
        涣散的瞳仁微微睁大,似乎透着惊讶,他翕动着唇,似有千言万语要说,最后只吐出两个字:“绯樱……”
        楼绯樱怔怔地抱着怀里的人。
        年轻的驸马却已经阖上了眼,靠在她怀里,眉眼平静,好像只是在休息。但是,四周完全寂静了。
        楼绯樱抿着唇,用力握着他的手腕,那里脉搏的跳动慢慢停止。
       “枢衡……”凄厉沙哑的声音在牢房深处回荡,楼绯樱几乎没听出那是自己的声音。
        “你是谁?”
        “你又是谁?”
        “在下欧阳泽琰。”
        “原来是欧阳少主,久仰。”
        三年前的牡丹时节,她在御花园的三千繁花中遇到那个表情温润眼神却孤傲的少年,姹紫嫣红中仿佛一世繁华都在那人一身风拂欲飞的衣袂和温温松融的嘴角之上。一眼成魔。
        一年前的凤台选婿,皇姐设计让他走了映月湖畔的那条路,那时候对三大家族的动作就已经开始。
        其实一切都是设计好的,哪怕皇姐的假死反叛都不算出乎意料。
        在这一场设计好的局中,唯一让她失措的是她对他的心,所以在得知他疯了后,她密令太医停了他的药,哪怕毁了这个人的铮铮傲骨也想要他留在身边。皇姐说她冷血无情,还真是没错啊……
        果然是命犯孤煞么……楼绯樱紧紧抱着渐渐冷却的身体,似乎有什么冰冷的红色液体从眼里滚落出来,划过脸颊,滴在那玄色的衣上又隐没不见。

第八章:
        圣雪国神武十七年八月十八,天仪帝驾崩,传位次女耀灵公主,九月初九,耀灵公主登基为帝,年号枢衡,帝号琰。
        百官上谏,曰:“枢衡乃左辅之意,不宜为年号。”帝驳回。
        枢衡十年,琰帝文治武功,天下太平。京城最大的茶楼里,座无虚席,只因那说书人正在讲的是当今天子琰帝的故事。
        今天讲的是琰帝和早逝的皇夫欧阳泽琰。
       “……在那神武十七年欧阳皇夫因其家族谋害先帝被下狱,宫乱的时候,永宁公主以琰帝的名义送去了一杯毒酒,皇夫为了不成为心爱人登基的阻碍,自尽在牢中。琰帝得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也只见到了皇夫的最后一面……
       “琰帝从牢里将皇夫的尸身抱出来的时候,众人发现年仅十六的新帝已经满头花白,眼角多了颗血红的泪痣。
       “新帝登基,竟然取了欧阳皇夫的字做了年号……
        “如今已经十年过去,琰帝仍是不设后宫……十年之中,有百官上谏请立帝君,琰帝驳回......”
       惊堂木一响,满座掌声如雷。唯有二楼临窗而坐的暗红身影端坐如初,桌上也没有茶水,而是两碗不是这个时节的酸梅汤,还有一支盛开的红色牡丹。邻座的茶客可以看到那暗红斗篷下一张年轻的脸和霜白的发,那张脸上表情冷冽如冰,眼角泪痣如血,只有在听到“欧阳泽琰”几个字时才会微微松融。
        那人起身下楼,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店小二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嘀咕:“这人真是奇怪,每次来也不喝茶,就要两碗酸梅汤,也不喝完。说是等人吧,也没见着有人......”
        年轻的说书人看着渐渐远去的红色背影,低低的一声叹息。皇城百官都知道,这座茶楼里最好的说书人,长得极似曾经的永宁驸马......
        远远的,皇宫传来九声钟响——皇帝殡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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